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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历史深处找寻南苑风光

2018-11-29 11:02:07       来源:京郊日报    作者:陈清茹

  

  

  南苑(明代称南海子)曾是北京历史上最大的湿地,湖沼众多,水草丰美,适宜动物生长,鸢飞鱼跃,鹿雉出没,是辽、金、元、明、清五代的皇家猎场,明清两代有十二个皇帝在此行围打猎。此地景色虽然无法与圆明园、颐和园的精致秀丽相比,但是其广阔幽深的野趣别有一番独特魅力,是元、明、清三朝的皇家苑囿。

  清代皇帝尤为喜爱南苑:顺治帝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在南苑度过,仅顺治十三年这一年间,皇帝就去了五次;康熙帝在位六十一年,至少去了几十次之多;乾隆帝对南苑的情感最为深厚,他对该地进行多次疏浚整修,把南苑的建设工程推向巅峰,他自己更是“南苑往来难数计,古稀欲罢未能犹。”

  由于历代帝王都把南苑作为围猎、校武、驻蹕、临憩的胜地,随驾陪同的文臣名相也很多,他们都具备深厚的文学功底,留下许多脍炙人口的诗歌。随着时间的流逝,部分景色早已消失不见,但我们还能凭借前人留下的诗歌去领略南苑迷人的风光。

  适可目游野连净,得教心与物同滋。

  明代记载南苑周围一百六十里,《日下旧闻考》确定为“周垣百二十里”。即使如此,也比当时的北京城大约三倍,所以南苑气象开阔。清代诗人查慎行《南海子四首》之一写道:“红门草长少飞埃,万里平畴掌上开。”清代诗人吴伟业也写道:“平畴如掌催东作,水田漠漠江南乐。”他们都用了“平畴如掌”来形容南苑的平整广阔。康熙帝在《海子北红门秋雨后行围戏作》写道:“玉辇遥临平甸阔,羽旗近傍远林扬。”看来“平”而“阔”是南苑的典型特色。

  南苑是永定河冲积扇上的湿地,河流湖泊滋润了广阔的草场,优越的生态环境加上历代帝王的精心治理,这里绿树成荫,青草遍地,鸟兽聚集,有着与内城皇宫截然不同的广阔幽静,野趣横生,即乾隆所说的“适可目游野连净,得教心与物同滋。(《新衙门行宫即事》)”这里是飞禽走兽的乐园:鹿鸣虎啸、鹰飞鱼跃、莺歌燕舞。既不乏珍贵的麋鹿,“岁月与俱深,麋鹿相为友。(乾隆《双柳树诗》)”“黄羊麋鹿满平郊,捷射争夸驰騄駬。(乾隆《白马篇》)”也有一般的野鸭和雉兔等动物,“红桥夹岸柳平分,雉兔年年不掩群。(纳兰性德《南海子》)”

  经过乾隆大规模疏浚治理之后,苑里泉源畅达,清流潺潺,“五海子”再加上苇塘泡子、眼睛泡子等,水面大概几千亩,即吴伟业写的“七十二泉长不竭,御沟春暖日涓涓。”这里水美鱼欢,清帝常在此捕鱼为乐。《清实录》载:“顺治十年三月,丙戌,上于南苑苑中网鱼一日。”乾隆帝也多次捕鱼,“吹波鲤鱼风,垂垂蓼影长。(《南红门池上咏》)”《南红门捕鱼》诗中描述了捕鱼的情景:“烟蓼亚寒汀,澄波漾秋浦。垂纶玉镜明,潜鳞看指数。萧然秋意深,数声离案橹。渔笛横西风,云山入新谱。”

  南囿秋风

  秋天是北京最美的季节,南苑又以秋景最为闻名,从古至今留下很多名篇佳作。在历代诗篇中,最著名的就是李东阳的《南囿秋风》。

  明代文坛领袖、大学士李东阳多次随皇帝游幸南苑,此诗生动描写了南苑秋天迷人的景色:“别苑临城辇路开,天风昨夜起宫槐。秋随万马嘶空至,晓送千骑拂地来。落雁远惊云外浦,飞鹰欲下水边台。宸游睿藻年年事,况有长杨侍从才。”在金风瑟瑟、碧空如洗的秋季,君主乘坐精美华丽的舆辇在大臣及扈从的陪伴下浩浩荡荡地驰向南苑,夜晚从宫里出发,早上就到了。由于声势太大,大雁恨不能飞到天际之外,勇猛的飞鹰都飞下晾鹰台。由于皇帝喜爱,年年来到此地并留下动人诗句,随从的才华横溢的文士更不用说,他们创作了更多精妙的作品。此诗是难得的佳作,但它之所以千古流传与明英宗的欣赏有很大关系。明英宗第一次继位,遭遇土木堡之变,被瓦剌俘获。其弟郕王朱祁钰登基称帝,改元景泰。后英宗回京,被景泰帝软禁于南宫将近六年。景泰八年石亨等人发动政变,英宗第二次称帝。明英宗对南苑很有感情,在二次称帝后的七年中,每年都要去南苑。李东阳的诗打动了他,于是直接钦点“南囿秋风”为“燕京十景”之一(原本是燕京八景,李东阳又增加了“南囿秋风”和“东郊时雨”)。从某种意义上说,李东阳和明英宗共同成就了南苑,他们是南苑成为“燕京十景”的关键人物。

  乾隆十分喜爱南苑,他自幼来此打猎读书,直到八十五岁还来此小猎。他对南苑有着非比寻常的感情,曾写下关于南苑的诗歌多达四百多首。《射猎南苑即事诗》把南苑的秋天写得很美:“北红门里仲秋天,爽气游丝拂锦鞯。行过雁桥人似画,踏来芳甸草如烟。”仲秋时节,大家纵马奔向南苑,路上树木丰茂,绿草如茵,柔软的游丝儿轻轻拂过华丽的骏马,人们行在美丽的桥上如在画中一般。

  自是软红惊十丈,天教到此洗尘埃。

  作为康熙帝的御前侍卫,纳兰性德多次随从来到南苑,虽然吟咏的诗歌不多,但他作为清代最著名的诗词大家,其作品无疑是上乘之作。在他的诗中,南苑是远离俗世生活的一片圣地,“自是软红惊十丈,天教到此洗尘埃。”尘埃不仅指的是身上的脏东西,更是喻指思想上、灵魂上的脏东西,身心在这里都得以净化,从而精神自由自在,超脱世外。

  他的长篇力作《南苑杂咏》一诗长达四十句,共五百六十字,突出描绘了南苑的美。“宫花半落雨初停,早是新凉彻画屏。何必醴泉堪避暑,藕丝风好水西亭。离宫近绕绿萍洲,冰簟银床到处幽……重帘哪得微风入,叶叶荷声急雨来。”诗句描绘了一幅夏天月夜的美图:夏季的阵雨打落了不少宫花,凉意也沁满了宫殿里每个角落。荷花旁边的亭子里清风徐来,宫殿清凉的竹席、洒满月光的银床,都散发着丝丝凉意。微风徐来,吹不动厚重的窗帘,只听到骤急的雨点打在荷叶上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在这美丽清新的夜晚,盛大的皇家晚宴就要开始了:“黄幄临池白鸟飞,金盘初进鲙鱼肥。太平时节多欢赏,丝络雕鞍半醉归。”在靠近池边的地方搭起了黄色的天子帐幕,惊起了水里的飞鸟,华美的金盘端上了刚打捞的肥美鲙鱼。在这太平盛世里臣子们在皇帝的恩宠下吃得酒足饭饱,心满意足,骑着骏马半醉而归。外边景色美得仿佛是飘渺的仙境:“月上南湖波似练,几星灯火是龙船。青丝蜀锦护银塘,谁许延秋报早凉。缥缈蓬山应似此,不知何处白云乡。”柔美的月色映得水波如练,龙船上星星点点的灯火点缀在水面。岸边的柳丝如墨和水边的繁花似锦围绕着月色照耀下的发着银光的水塘,让人恍然生出仙境也不过如此的感慨。

  列戟围熊馆,分弓射虎城。

  南苑作为五朝皇家猎场,围猎是一项最重要的活动。清代为了推行“肄武绥藩”的国策,培养八旗部队骁勇善战的刚强性格和作战能力,几乎每年都要在此以行围狩猎的方式演练军旅。乾隆十分赞赏并遵循这个原则,直到去世的当年,已届八十五岁的他还带着十二岁的五世元孙来此小猎,竟然还能“试射一枝箭,能开两力弓。”

  皇帝率领王公贵族、文臣武将、太监宫女等人奔向南苑,声势浩大,吴伟业的《南苑》一诗写道:“六龙初驻晾鹰台,千骑从宫帐殿开。南苑车声穿碧柳,西山驰道夹青槐。”一路景色宜人,令人心醉。明代礼部尚书、大学士金幼孜《随驾猎南海子》把行程写得温馨美好:“暖日融融静鼓鼙,条风拂拂动旌旗。柳间饮马春泉细,花里闻莺昼漏迟。”

  皇帝带着众人到南苑,精彩的打猎生活就要开始。古代打猎有两种形式,一种是骑马猎杀各种动物。熊和老虎作为猛兽是大家争相捕猎的重要对象:“三驱陪上将,四校出神兵。列戟围熊馆,分弓射虎城。(明代薛蕙《驾幸南海子》)”明代诗人王廷陈的《驾幸南海子》诗写大家一起群围打猎的情景:“虎兕先声伏,车徒翼辇趋。网罗张一面,部曲用三驱。”还有一种打猎方式是在高台上纵放猛禽海东青捕捉天鹅、大雁,这是金、元时女真、蒙古贵族一直保持的传统。元朝一度饲养猎鹰的“打捕鹰房”,“岁用肉”即达“三十余万斤”,平均每天用肉千斤左右,可见鹰房规模很大。明代魏之秀《晾鹰台诗》生动描写了放飞海东青的壮观场景:“晾鹰台回接沤汀,民乐咸歌囿诏灵。七十二桥虹影渡,骑郎争放海东青。”

  晾鹰台也是打猎、阅兵的地方,每次都要举行隆重的仪式,皇帝率子孙、官兵等上万人参加,声势浩大,盛况惊人。康熙帝《晾鹰台》写激动人心的阅兵情景:“清晨漫上晾鹰台,八骏齐登万马催。遥望九重云雾里,群臣就景献诗来。”御前侍卫纳兰性德也见证了这雄伟壮观的时刻:“分弓列戟四门开,游豫长陪万乘来。七十二桥天汉上,彩虹飞下晾鹰台。”“草色橫粘下马泊,水光平占晾鹰台。锦鞯欲射波间去,玉辇疑从岛上回。”宫门依次打开,手持兵器的士兵迎接玉辇万乘来此围猎,人们纵马追逐着成群的禽兽,飞马的影子如射入湖中一般,皇帝乘坐的辇车宛如从仙岛归来一样梦幻美丽。

  南苑不仅可以陆猎,还可以进行水围,这是不同于木兰围场的地方。乾隆十八年《水围》诗忠实地记录了这个壮观的画面:“舟围创举合禽渔,岂必三虞稽礼书。比拟扬雄何太陋,长杨枉自诩周阹。”水围声势浩大,令人震撼,一般在二三月间进行,恰好这时候鸟北返,凫雁成群地嬉戏在浩瀚的水面。官兵们乘舟悄悄地向设计好的地方围合,把水鸟水禽都赶上天空,成千上万的凫雁、水鸟纷纷飞起,遮天蔽日。趁此混乱时机,人们立即搭弓放箭,鸣枪放炮,霎时间硝烟滚滚,漫天箭雨,打中的飞禽都纷纷飞落下来,水面上如同白雪一般。

  宿解读书乐,时复与静宜。

  南苑地处郊外,幽静闲适,适宜读书学习。康熙帝巡幸南苑多达几十次,每次都亲自讲经或者令手下大臣讲学,就设在南苑的东宫(即旧衙门行宫)前殿。南苑四座行宫内均有御书房,皇子皇孙每年都要在此学习一个月。

  旧衙门行宫(简称旧宫)后殿的书房“荫榆书屋”,乾隆十二岁起就经常在此读书学习,也是四个行宫内他最喜欢的书房,额匾、楹联均为他的题词。他极为留恋这里“佳荫满庭,绿窗半榻,邈然有怀,率尔成章。”自在闲适的美好生活。在他的笔下,旧宫苍松翠柏,古木参天,芳草如茵,翠竹千竿,玉兰怒放,梅花盛开,一切都美不胜收:“别馆驻旌斿,森然古树稠。(二十八年《旧衙门行宫即事》)”“闲庭乔树古,付与择禽栖。(二十九年《旧衙门行宫小憩》)”“春雨全滋藓,北寒始放梅。(二十三年《旧衙门行宫小憩》)”

  新衙门行宫(简称新宫)的清雅氛围也深深地吸引着乾隆,他时常在此赏花读书。“花笑迎人夸得意,鸟吟为我话相思。流连不是耽风景,却惜年华暗转移。(《南苑新衙门行宫即事》)”花草飞鸟哪会有情,分明是自己对南苑感情深厚。南苑是湿地,草木兴盛,因此也是极佳的避暑胜地,“土润香生苔砌净,雨沾籁拂夏衣凉。(《新衙门行宫晚坐》)”不仅气候宜人,环境清幽,更重要的是这里是愉悦心灵的地方。“琹书静好通倪筦,花木清真悦性灵。(《新衙门行宫作》)”“入室图书自清閟,补槐枝叶已菁蔥。(《新衙门行宫即事》)”在这样优美的环境里无论是弹琴、吹筦还是阅读,都令人自得其乐,忘记俗世烦恼。

  开士幽居地,乘闲一憩寻。

  为了祭祀需要,明清两代在南苑内相继修建了20多所寺庙道观,主要有德寿寺、元灵宫、永慕寺、宁佑庙、永佑庙、关帝庙、龙王庙、七圣庙等,其中德寿寺和元灵宫最出名,最具代表性。

  顺治十四年,顺治帝在小红门内建立了元灵宫。每年正月十五、七月十五、十月十五为神诞日,帝王来此设道场进行祈福消灾。康熙帝《南苑元灵宫》诗把道观写得很有气势:“杰阁横霄峻,清都与汉翔。规模开壮丽,星宿灿辉光。”环境也很优美:“碧瓦浮空翠,金铺映日黄。门当啼鸟静,户有异花香。细草沿阶发,新槐拂槛凉。”乾隆六十年《入南海子瞻元灵宫有作》写道:“向西归自东,路便谒穹宫。六十满年帝,八旬有五躬。矻孜虽已切,安阜念民穷。祖爱天恩厚,钦承愧一衷。”诗里充满了感恩和怀念,他说蒙受祖上的恩德和神仙的佑护,不仅健康长寿,而且为了民生勤勤恳恳地努力了一生。

  顺治十五年,顺治帝在旧衙门行宫旁建德寿寺,后来被大火烧毁,乾隆二十年又重新加以修建,乾隆四十五年又进行了一次大规模扩建。当时德寿寺宏伟富丽,为南苑众多寺庙之冠:“规制崇丽,庭中金鼎,范治精致。”《德寿寺古鼎歌》描绘了德寿寺的壮观华丽:“巍巍紫气轩,耀攘亮焕崇垣。名德寿庵罗园,竿高挂珊瑚蟠。”《题德寿寺禅房》和《德寿寺》两首诗则渲染了清幽的环境,适合悠闲休憩。德寿寺不仅环境清幽,适宜静心修行,而且它还是满藏友好的历史见证。顺治九年冬,西藏五世达赖经过长途跋涉来京朝觐,顺治帝在此接见了他。一百二十八年过去了,乾隆四十五年六世班禅又跋山涉水入京为乾隆祝寿,双方在此友好会见。乾隆在《德寿寺诗》中忠实地记述了这一伟大事件:“德寿禅林成世祖,尔时达赖嗽嘛朝。何期一百经年久,又见班禅祝嘏遥。”因此,德寿寺不仅在中国佛教史上地位卓然,具有重要意义,而且它在中国政治史、民族史上也占有不可或缺的重要地位。

  乾隆五十三年写的《新衙门行宫作》总结了他钟爱南苑的原因:“小猎旋收有底忙,行宫憩息趣犹长。驰驱筋力嫌他懒,宵旰精神幸自强。庭树又看今日景,砌花不是少年场。读书习射胥陈迹,剩得拈成字几行。”在南苑休憩趣处多,小猎可以增强体力,培养尚武精神,赏花观景,读书吟诵,可以提高个人修养,生活好不自在。这或许是众多帝王将相和文人才子如此青睐南苑的原因所在吧,所以留下众多动人的诗篇。

  (作者系北京市社会科学院历史所副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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